因果推断与商业应用
Chapter 2 Causal Diagrams(因果图)
本章核心问题
如何用图形语言表示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?如何根据图形判断应该控制哪些变量、不应该控制哪些变量?
历史背景
- Sewell Wright:20 世纪初遗传学家,发展了用于因果推断的路径图(path diagrams)。
- Phillip Wright:Sewell Wright 的父亲,用这些图证明了工具变量(IV)估计量的存在。
- Judea Pearl 与同事:在 UCLA 人工智能领域发展了有向无环图(DAG)建模,形成了形式化的因果推断方法论。
有向无环图 DAG:基本定义
图的构成
- 顶点(vertices / nodes):代表变量。
- 实心圆:可观测变量。
- 空心圆:不可观测变量。
- 边(edges / links):代表变量间的关系。
- 有向边
→:起点变量导致终点变量。 - 无向边
—:关系方向不确定。 - 双向边
↔(虚线弯曲):两个终端变量有共同的不可观测原因。
- 有向边
- 骨架(skeleton):去掉所有箭头后的无向图。
DAG 的要求
- 所有边都是有向的。
- 不能包含有向环(directed cycle),例如 X→Y 且 Y→X。但可以有互相因果的反馈过程,只是不在同一个 DAG 中表示。
- 每个 DAG 至少有一个 root(没有父节点的节点) 和一个 sink(没有子节点的节点)。
路径相关术语
- Path(路径):一系列边的序列,不考虑箭头方向。
- Directed path(有向路径):所有箭头方向一致的路径。
- Back-door path(后门路径):从原因变量 D 到结果变量 Y 的路径,且路径以指向 D 的箭头开始、以指向 Y 的箭头结束。即路径上第一个箭头是 "...→D",最后一个箭头是 "...→Y"。
- Adjacent(相邻):两个顶点之间有边直接相连。
- Connected(连通):两个顶点之间存在路径。
- Kinship 术语:Parents(父节点)、Children(子节点)、Ancestors(祖先)、Descendants(后代)、Spouses(配偶节点,通过双向边相连)。
因果关系的三种基本模式
图形中的信息流有三种基本结构,它们决定了两个变量之间是否“自然”相关,以及控制某个变量后会发生什么。
1. Chain(链 / 因果路径)
结构:A → C → B
- C 是 A 对 B 影响的中介变量(mediator)。
- A 和 B 相关,因为 A 通过 C 影响 B。
- 控制 C 会阻断 A 和 B 之间的关联。
经典例子:柑橘 → 维生素 C → 坏血病
- Citrus fruits → Vitamin C → Scurvy
- 吃柑橘能预防坏血病,并不是因为柑橘本身有什么神奇成分,而是因为它提供了维生素 C。
- 如果我们在回归中同时放入“柑橘摄入”和“血液中维生素 C 含量”,后者的系数会吸收掉大部分中介效应,导致前者系数变得不显著。
直观理解: 链就像一条河流。A 是上游,B 是下游,C 是中间的一段河道。如果不控制 C,我们看到 A 和 B 有关联;但如果把水闸设在 C 处截断,A 就无法影响 B 了。
2. Fork(叉 / 混杂路径)
结构:A ← C → B
- C 是 A 和 B 的共同原因(common cause),即混杂因子(confounder)。
- A 和 B 相关,但不是因为 A 导致 B 或 B 导致 A,而是因为它们共同受 C 影响。
- 控制 C 会阻断 A 和 B 之间的虚假关联。
经典例子 1:冰淇淋销量与溺亡人数
- Temperature → Sales of ice cream
- Temperature → Drowning deaths
- 冰淇淋销量和溺亡人数高度相关,但吃冰淇淋并不会导致溺亡。高温是混杂因子。
经典例子 2:教育与收入
- Ability → Education
- Ability → Income
- 教育和收入相关,部分是因为能力同时影响两者。如果不控制能力,会高估教育的真实回报。
直观理解: 叉就像一个分叉的水管。C 是水龙头,A 和 B 是两条出水口。关掉水龙头(控制 C),两条出水口之间就没有水流关系了。
3. Inverted Fork / Collider(倒叉 / 对撞路径)
结构:A → C ← B
- C 是 A 和 B 的共同结果(common effect),称为对撞因子(collider)。
- 在没有控制 C 时,A 和 B 是独立的(假设它们原本没有直接关系)。
- 控制 C 会在 A 和 B 之间制造虚假的负相关或正相关。
经典例子 1:才华与美貌 → 名人身份
- Talent → Celebrity ← Beauty
- 才华和美貌之间原本可能没有相关性。
- 但如果我们只看“名人”这个子群体(即控制了 Celebrity 或其 descendant),会发现才华高的人可能美貌一般,美貌高的人可能才华一般——因为在名人选拔中,两者可以互相替代。
经典例子 2:SAT 成绩与入学动机 → 大学录取
- SAT score → College admission ← Motivation
- 假设大学录取完全由 SAT 和面试动机评分决定,且两者原本独立。
- 在被录取的学生中,SAT 高的人往往动机评分低,动机评分高的人 SAT 可能较低——因为只要总分够高就能被录取。
- 这就是** Berkson's paradox / collider bias**。
直观理解: 对撞就像一个漏斗。A 和 B 是两股独立的水流,C 是漏斗口。如果我们只观察“成功通过漏斗的水”(控制 C),会发现 A 和 B 此消彼长——不是因为它们本身相关,而是因为漏斗的筛选机制。
d-Separation(d-分离)准则
定义
考虑三个不相交的变量集合 X、Y、Z。一条路径 p 被 Z d-分离(阻断),当且仅当:
- 路径 p 包含一个链 A → m → B 或叉 A ← m → B,且中间节点 m ∈ Z;或者
- 路径 p 包含一个倒叉 A → m ← B(对撞),且中间节点 m ∉ Z,同时 m 的任何后代也不在 Z 中。
如果 Z 阻断了 X 和 Y 之间的每一条路径,则称 Z d-分离 X 和 Y。
核心直觉
- 链和叉:控制中间节点会阻断信息流动。
- 对撞:控制中间节点或其后代会打开信息流动。
例子说明
链:A → C → B
- 不控制 C:A 和 B 相关。
- 控制 C:A 和 B 独立(被 d-分离)。
叉:A ← C → B
- 不控制 C:A 和 B 相关。
- 控制 C:A 和 B 独立。
倒叉:A → C ← B
- 不控制 C 及其后代:A 和 B 独立。
- 控制 C 或其某个后代:A 和 B 变得相关。
估计因果效应的三种基本策略
策略一:阻断所有后门路径(Back-door blocking)
通过分层、匹配、加权或回归等方法,控制一组变量 Z,使得从原因变量 D 到结果变量 Y 的所有后门路径都被阻断。
例子:
A → F → Y
D → A ← B
D → Y
从 D 到 Y 的后门路径有:
- D → A → F → Y
- D → B → A → F → Y
控制 {A, B} 或 {F} 都可以阻断所有后门路径。
为什么不能控制 collider? 如果 A 同时是某个对撞结构的中间节点,控制 A 会打开新的路径,造成更多偏误。
策略二:工具变量(Instrumental Variable)
寻找一个外生变量 Z,它只通过影响 D 来影响 Y,与 Y 没有直接关系,也不受混杂因子影响。
例子:
C
↓
A → F → Y
↑
B → D
如果 C 是 D 的有效工具变量,则 C 只能通过 D 影响 Y。
策略三:前门准则 / 机制识别(Front-door / Mechanism-based)
当后门路径无法阻断时(例如存在无法观测的混杂因子 U),可以找到 D 影响 Y 的完整中介机制 M,M 完全由 D 决定,且 M 到 Y 的后门路径可以被控制。
例子:
D → M → Y
↑ ↑
U ────┘
虽然 D ← U → Y 的后门路径因 U 不可观测而无法阻断,但如果 M 是 D 影响 Y 的孤立且穷尽机制,我们可以通过估计 D→M 和 M→Y 两个效应来识别 D→Y 的总效应。
Back-Door Criterion(后门准则)
定义
一组变量 Z 满足关于 (D, Y) 的后门准则,如果:
- Z 不包含 D 的任何后代;
- Z 阻断了 D 和 Y 之间的所有后门路径。
如果 Z 满足后门准则,则因果效应可以通过控制 Z 来识别:
直观解释
后门路径是混淆因果解释的“后门”。我们要把后门都关上,但不能关上会把新鲜空气也挡住的门(控制 collider),也不能打开新的窗户(控制 descendant 打开对撞)。
例子:教育、能力与工资
D (Education) → Y (Income)
↑ ↑
└──── C (Ability) ┘
从 D 到 Y 的后门路径:D ← C → Y。
- 控制 C(能力)即可识别教育的真实效应。
- 如果不控制 C,观察到的教育与收入关联 = 教育真实效应 + 能力带来的共同依赖。
计算步骤
- 对每个 C=c 的子群体,计算 D 与 Y 的关联。
- 按 C 的边际分布加权平均这些子群体关联。
- 得到的加权平均就是 Pearl 框架下的因果效应,也即反事实文献中的平均处理效应(ATE)。
Front-Door Criterion(前门准则)
经典例子:吸烟与肺癌
历史上争论:吸烟是否导致肺癌?
- 可能存在不可观测的基因 Smoking gene 同时影响吸烟倾向和患癌风险。
- 后门路径 Smoking ← Gene → Lung Cancer 无法阻断。
Pearl 提出前门准则:
Smoking → Tar deposit → Lung cancer
↑ ↑
└────── Smoking gene ───┘
虽然基因不可观测,但我们可以:
- 估计吸烟对肺部焦油沉积(Tar deposit)的因果效应。
- 估计焦油沉积对肺癌的因果效应。
- 将两者相乘,得到吸烟对肺癌的总效应。
前门准则的条件
一个中介变量 M 满足前门准则,如果:
- M 拦截了所有从 D 到 Y 的有向路径;
- 从 D 到 M 的所有后门路径都被阻断(通常因为 D 是 M 的唯一原因);
- 从 M 到 Y 的所有后门路径都被 D 阻断。
证明思路
- 第一步:利用 M 的中介作用,总效应 = D→M 的效应 × M→Y 的效应。
- 第二步:D→M 的效应可由 P(M|D) 直接估计,因为 D 到 M 没有后门路径。
- 第三步:M→Y 的因果效应可通过后门准则,控制 D 来识别。
关键直觉: 前门准则就像“借道而行”。正门(后门路径)被不可观测的基因堵死了,但我们可以通过测量中间机制 M,绕道识别总效应。
机制解释(Mechanism-based Explanation)
完整机制的两个要求
- Isolation(隔离性):机制的各个组成部分不受不可控后门路径上变量的直接影响。
- Exhaustiveness(穷尽性):机制完整解释了 D 如何影响 Y,没有遗漏其他重要因果路径。
反例 1:机制不孤立
U
↓
D → M → Y
如果 U 同时影响 M 和 Y,则 M 不是孤立的。后门路径 M ← U → Y 无法被阻断,D 对 Y 的效应仍然混淆。
反例 2:机制不穷尽
D → M → Y
↘ N ↗
如果还存在另一条未观测路径 D → N → Y,只估计 D→M→Y 会低估总因果效应。
放宽穷尽性
如果只关心部分效应,可以放宽穷尽性,但必须假设观测到的机制部分与未观测的机制部分完全分离,不能互相作用。
DAG 的优点与局限
优点
- 能够清晰展示因果模型中的关键假设。
- do-演算可以系统化地回答特定因果查询。
- 帮助我们判断应该控制哪些变量、不应该控制哪些变量。
局限
- 文献中缺乏具体的实证应用和令人信服的案例。
- DAG 难以编码单调性(monotonicity)等形状限制。
- 工具变量设定中的某些关键假设在 DAG 中不容易自然表达,而在潜在结果(PO)框架中更直接。
- DAG 的优势在变量很多、结构复杂的模型中最明显,但这类模型在实证经济学中并不常见。
本章关键结论与证明
结论 1:在 Chain A→C→B 中,控制 C 阻断 A 与 B 的关联
证明:
由条件独立性:
结论 2:在 Fork A←C→B 中,控制 C 阻断 A 与 B 的关联
证明:
在 DAG 中,C 是 A 和 B 的共同原因。给定 C 后:
结论 3:在 Collider A→C←B 中,控制 C 会打开 A 与 B 的关联
证明:
假设 A 和 B 独立:P(A, B) = P(A)P(B)。
但给定 C 后:
例子:SAT 与 Motivation
- 假设 SAT ~ N(0,1),Motivation ~ N(0,1),两者独立。
- 录取规则:Admitted = 1 当且仅当 SAT + Motivation > c。
- 在被录取者中,SAT 高的人 Motivation 可以较低,反之亦然,因此两者负相关。
结论 4:Back-Door Criterion 识别因果效应
证明概要:
后门准则保证控制 Z 后,D 与潜在结果 Y(d) 独立:
结论 5:Front-Door Criterion 识别因果效应
证明概要:
设 M 满足前门准则,则:
对于 P(Y|do(M=m)),由于 D 阻断了 M 到 Y 的所有后门路径:
Key Takeaways
- DAG 用有向无环图形式化地表示变量间的因果关系。
- 三种基本路径结构:Chain(链)、Fork(叉)、Collider(对撞)。
- 控制中间节点在 Chain 和 Fork 中阻断关联,但在 Collider 中打开关联。
- d-Separation 是判断变量间条件独立性的图形准则。
- 识别因果效应的三类策略:阻断后门路径、工具变量、前门准则 / 机制识别。
- 后门准则要求控制所有后门路径,且不能控制 collider 及其后代。
- 前门准则适用于存在不可观测混杂因子但有完整中介机制的情形。
- DAG 能清晰表达假设,但在处理单调性、亚群体识别和某些 IV 假设时有局限。